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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都輸到脫褲了,還在意一件吊嘎嗎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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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舟(修稿無限期延後中)

「燃久,我回來了。」看不出性別的神體,面無表情地走進如今只有在天堂才看得到的、開放式的迴廊,出聲喚了那與水宮毫不相襯的名字。 男神回過頭,笑吟吟地看著年輕的神,「喔喔,黎,上頭的老不修說了什麼?」 「燃久,我想到地上一趟。」黎完全沒有回答燃久的問題,逕自接著說。 「咦?怎麼突然──」 神是,或者說多是沒有性別的,想當然爾祂們歧視有性別的神,基於這一因素,眾神大會一向都是由水宮三神中唯一的中性體,黎,前去。 水宮,是建在雨雲上的、最貼近地上世界的神殿,所以沒有神願意出任水宮的職位,於是備受歧視的女神妃由、男神燃久、還有由人類升格的黎,便被發配邊疆,成了水宮僅有的三個居住者。 沒有性別的黎抬起頭看向在人間已經完全無法看到的璀璨星空,「主神大人下令降水了。」 男神露出了吃驚的表情,直盯著黎看,「祢是認真的嗎?黎。」 「我很希望我不是認真的,燃久。」黎別過頭,「但是主神很堅持。」 降水,降水滅世。 「看來還是走到這一步了。」一隻母貓緩緩的從陰影下走出,冷冷的說,「那麼,祢下去是想做什麼?讓自己下定決心,還是讓自己對人類多一點信心?」 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黎頓時語塞。 這是一個絕望的年代,天空不再蔚藍,大海不再盪漾青波,南極大陸裸露出大塊大塊的硬土,雨林幾乎消失,動物奔馳在大草原的景象變得難以找到,沒做任何防備站在天空下三十分鐘之內就會缺氧窒息,那落下的雨水不再是神的禮物,而是詛咒。 人於是改變了,他們將街道加上屋頂,將一整個城市封閉,完完全全地與外界的空氣隔離,城市與城市之間以密不透風的廊道相連,所有建築內的空氣是一體的,由政府機關控制空調,持續地製造氣體維持比例。 然後,人依然不斷地破壞著世界。 無數海島被節節上升的波濤淹沒,上千萬的人們流離失所,世界政府於是不停地建造新生地,連接在一起、漂浮在海上的新生地,喚作「新大陸」。 科技不斷地進步,農夫們也一樣在「室內」耕耘著,牆壁上鮮少有看得到真正外界的窗;有的,只是假象。人們完全不知檢討,在科學的保護下茍活,肆無忌憚地過著依然逍遙的生活。 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房內的寂靜,少女抬起頭,看向唯一的那扇門。 一把乾淨的女聲自門外響起,「雩!妳在裡面嗎?」 「請進,蔚藍。」雩笑著伸出手按了開門鈕將門打開,前一刻的死寂竟像完全不曾存在過一般。 蔚藍走進房內,環顧雩的房間,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儘管不是第一次進入,那令人無法適應的氛圍依然讓人喘不過氣。 「雩,在這種房間看書,不覺得很沉重嗎?」女孩盯著房內幾乎取代牆面的、沒有窗帘的那扇落地窗──那是鮮少有的,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窗景,原原本本的,一大片玻璃外,是令人心驚的、荒蕪的大地。 「蔚藍,逃避是沒有用的。」雩收起笑臉,將腳蜷起,窩在沙發上。 「對已鑄成的錯誤視而不見,只一昧掩飾、自我催眠說自己沒有錯──」雩將視線從窗外拉回,注視著女孩,「每每看到那些可笑的虛景,我就覺得,人類真是可悲。」她將手邊的電子書往下翻了一頁,不再吭聲。 蔚藍咬著下唇,有些無法忍受這樣的沉默般,以僵硬的語氣轉了話題,「吶,雩,妳在看什麼書?」 「妳聽過挪亞方舟的故事嗎?」雩看向友人,輕聲問道。 神震怒於人類的荒淫無度、不知廉恥、不懂感恩,以及不懂敬神,而下旨降下大水。於心不忍的水神因此偷偷下凡告訴唯一有良知的挪亞,要他建造一艘大船,讓世上的其他生物得以生存。 「嗯……有是有啦,可是那只是傳說吧,顏教授不是說了?從地質學或遺傳學來說都不符合不是嗎?那個故事怎麼了?」 「這個嘛,先撇開那些不談,妳覺得在那四十日的大雨中,挪亞在想什──」 「蔚藍!」雩突然抬起微垂的臉,越過稍高的蔚藍的肩膀,直盯著窗外,「那是什麼?」 「耶?」女孩聞言回過頭,看出落地窗,旋即露出驚駭的表情,微張著嘴半晌都閉不上。 空無一物的沙漠中,一個黑影重重地落下,揚起了無以計量的塵埃。 「是人!」蔚藍看著那黑影緩緩爬起,失聲驚叫。 「這不合理呀!怎麼會在那種地方──重點是,他是從哪裡掉下來的啊?」雩臉色發白地說。 蔚藍將臉緊貼著窗戶,微微地發著抖。 雩抿了抿唇,遲疑了一下,「我出去一趟!」 「雩!」 回應的,僅是雩轟然的腳步聲。 「好一陣子沒下來了,這裡變得真多。」大概可以理解主神所說的話了。黎暗暗尋思。 水神緩緩地站了起來,拍去衣物上的灰塵,抬眼環視杳無人煙的空地,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。 黎撥開擋住視線的金髮,回身正要離開時,一隻手由上往下用力地打在他的頭上。 「笨蛋!」 雩摘下面罩,用盡全身力氣般地對著半跌坐在地的黎大吼,「笨蛋!你是腦殘還是嫌命太長啊?你不知道站在這裡是會死人的嗎?」 黎吃驚地看著還喘著氣的少女,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。 ──她的表情…… 雩緊皺著眉,嘴唇抿成一直線,面無血色地將面罩拋到黎的手中要他戴上。 神看著少女,感覺到迎面襲來,少女深刻的、對生命消逝的恐懼。 ──好哀傷的感覺。 「黎現在不知道怎樣了。」燃久蹺起二郎腿,向一望無際的雲海看去,「喏,祢說呢?妃由。」 虎斑貓一躍而起,優雅地降落在男神身旁的矮几上。 「不管怎樣都好,祂不快點下決心的話,會很麻煩的。」女神化為人形,高傲地撥開擋住視線的瀏海。 「話說那群糟老頭八成是腦袋生鏽了,」妃由見燃久沒有回應,便逕自接了下去,「竟又是洪水?」祂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不以為然地嗤了一聲。 「真是,一點創意都沒有。」女神隨手搶過燃久手中的茶杯,自顧自地喝了起來。 「只是想把苦差事丟給水宮吧,這也已經見怪不怪了。」燃久一副看開的樣子,站起來往房中的圓桌走去,另外倒了一杯茶,「說到這個,搞不好黎那傢伙,可以遇到另一個『挪亞』呢。」 「『Noah』嗎?」妃由靜靜地閉上眼,想起了在數不清多少年前的那個晴空下,遇到的男子。 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,自嘲地揚起嘴角。 淡淡的金色陽光灑進了沉默的起居室,在地板上閃閃發亮。 「我說,你這傢伙真的很可疑。」雩關上家門,回過身來直指著黎的鼻頭說道。 「雩!」蔚藍奔向門口的兩人,一把抱住雩,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,「妳終於回來了!怎樣,妳有沒有受傷?政府那邊有發現外人嗎?人呢?沒有什麼問題吧?他有沒有發生缺氧的狀況?」女孩稍稍放開友人,一開口就連珠炮般地發問。 「蔚藍,妳太誇張了啦!」雩拉開蔚藍,無奈地笑道。 黎盯著蔚藍方才焦慮的模樣,有些不解。 ──這兩個人,似乎都對「生命消逝」懷著強烈到莫名的恐懼。 「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」 換上便服的雩從裡面的房內走了出來,將頭髮從衣服內撥出。 「黎。」 「耶……所以你是男的囉?我剛剛還猜了半天呢!」蔚藍湊上前端詳了一番,「真的長得很秀氣呢。」 「打哪來的?」雩接著問。 「說了,我想你也不會知道的。」 「也對,至今我還不知道有什麼地方會不知道不能夠赤裸裸地站在外面的。」 「說到這個,為什麼你會從天上掉下來啊?」走進裡面倒水的蔚藍探出頭來,好奇地問。 「跳下來的。」 「原來如此。」少女莫名地笑了笑,沒再多問什麼。 雩默默地走進房內,然後帶著一套衣服出來,將手中的衣物丟給黎,「換上吧!你的衣服太引人注目了。」 「這是?」 「我弟的。」雩抄起桌上的鴨舌帽,毫不猶豫地接道:「快穿上吧!不必介意,他已經不會回來了。」 「咦?」 「水災!」少女走到門邊,「好了,動作快點!我帶你去外頭逛逛,再慢就不等你了!」雩前一秒陰鬱的神情一掃而空,換上了不耐煩的口吻催促著。 ──姊姊!救命! (四年前) 「六月十四日淹沒T國的大海嘯,推測是由南極冰帽的急速融解引起的,據專家指出,近年來……」年輕的女醫啪地關掉新聞,轉頭看向走入的兩人。 「歡迎。」她迎向來客,微笑著說。 「加雅,我打了電話──」 「我知道。」女醫從口袋拿出髮夾俐落地將頭髮盤起,「這位就是『倖存者』嗎?」 「倖存者」一詞引起了女孩的注意,她抬起頭,直直望向黑髮的女醫生。 那眼神空洞得令人鼻酸,彷彿正看著你,卻又似乎什麼也沒看到。 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 「她的名字是雩,姓邵。」帶女孩來的年輕女人見雩沒有回答的打算,便替她接了話。 「藝安,確定只有她一人生還?」 女人搖了搖頭,「無法確定,但目前找到的只有她而已。水一直沒有退,T國已經淹了三分之二了,很難去確認。」藝安絞著裙襬,垂下頭,「真是……慚愧。」 「別這麼說,我會替她檢查以及治療的,至於之後──」 「T國境內的『新大陸』已經不能再用了,我想可能會讓她到亞細亞三十一區去。」相當於收容所的新生地。 「是嗎?我知道了。」加雅帶上眼鏡,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文件,「話說回來,你們怎麼會找上我啊?」 「妳是亞細亞區目前留守、唯一的全科醫生。」藝安摸著雩的頭苦笑道,「這孩子需要有人陪伴,一直換醫生對她不太好。」 「妳太抬舉我了,我對牙科和眼科其實並不怎麼在行。」加雅莞爾。 「總之就拜託妳了。」 「慢走。」 兩人握了手,藝安吻了下雩的額後,匆匆離去。 「妳經歷了不少事吧?不過妳很幸運,遇到像藝安那樣的人。她那種社工現在可不多見。」 ──你們這是在做什麼?竟然把這樣一個孩子晾在一旁?可恥!真是可恥! ──你以為她經歷過那種事情後冷靜得下來嗎?沒哭又不代表不難過! 雩低頭,終於落下了淚。 加雅輕拍著女孩的頭。 「哭出來了嗎?太好了。哭得出來就代表妳稍微可以接受了。」醫生遞出面紙,將眼鏡摘下。 「妳要站起來才行,雩。」 上帝在大地印上指紋勉勵人們繼續前行; 神則留下了刻印要人們不要遺忘教訓; 創世紀的守護神只是輕哼了聲──人總是太過相信自己。 轉眼黎至人間已近一個月了,神看出市內唯一一扇真實的窗戶,莫名地有種既想哭又想笑的衝動。 「在想什麼?」雩用杯子敲了下黎的肩膀,隨口問道。 「人……究竟是聰明還是笨呢?」黎伸手接過杯子,自問般地回應。 「嗯嗯,這個嘛,人自古就是一種矛盾的生物,只是走到了今日,也已不是用『矛盾』二字就可以帶過的局面了。」雩走向窗戶,在夜空下,透明的玻璃映出了雩年輕的臉龐。 「昨天室外氣溫破五十五度了。」雩抿著嘴唇,似乎感到很悲傷,「你不覺得,人根本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毒瘤嗎?」 「已經這麼嚴重了嗎?」黎暗暗握住拳頭,緊得讓指甲都刺進了指掌心。一滴不屬於神,或者說神不應有的血,緩緩地流過終於鬆開的掌,無聲地落在雪白的地毯上。 「我的故鄉,是亞細亞陸塊東方的一個島國,那年洪水是因為冰山融化而引發的,那一個島就這樣被淹沒了,可以倖存根本就是奇蹟。可是──我並不想倖存啊!」少女伸出手,撫上倒映在玻璃上的臉,淡淡地笑了。 「那種一夕間失去了所有,變成獨自一人的空虛,到現在我都還記得。冰山的水流過全身,那一股難以形容的寒意至今都還包圍著我。」雩轉身看向黎,笑得比哭還難看,「為什麼……人類不去死呢?」 神聞言愣了下,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找回聲音,「為什麼?」祂咬牙吐出了這三個字。 少女笑了笑,輕啟朱唇,幽幽地唱起了遙遠的故鄉的歌謠。 「蔚藍色的天,翡翠般的青山……」 蔚藍色的天 翡翠般的青山 山澗中的流水聲潺潺 回憶起兒時 在這美麗家園 常常獨自徜徉百花間…… 「我一直祈禱著,黎,祈求人類消失……」少女掩著面,不能自已地顫抖著。 ──只要一次就好,一次,我是如此地渴望走在雨中…… 「雩,雩!」蔚藍搖著室友,「快醒醒,妳有客人,雩。」 「客人」走近雩躺著的沙發,「嗨,妳看起來過得不錯嘛!雩。」 「醫生!」還睡眼惺忪的雩猛地起身,瞬間清醒。 「我到三十區辦點事,順道過來的。上次見面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吧?」女人隨意揀了個位子坐下,「聽到妳找了室友的消息,我很高興。我想就是這位吧?」 「是的,我叫蔚藍,初次見面。」聽到自己突然被提及,蔚藍慌忙打招呼。 「喔……『奇蹟』嗎?」 在這樣一個沒有藍天的世界,蔚藍已經成了奇蹟的代名詞,奇蹟的蔚藍天空。 「對了,醫生,」雩倒了杯水淺啜一口,輕聲問道,「妳信神嗎?」 「怎麼?妳遇到神了?」加雅咯咯笑著。 「好奇罷了。」 「我啊……基本上我沒有所謂的信仰,不過我認為有神存在,而且我也希望神存在。」 「咦?」 「好了好了,不要想太多,我看妳八成是聽到最近暖化又更加嚴重的事情,才變得這麼陰暗的吧?」女醫晃著腳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,「萬物自有它的規律,妳不必太在意。」 「人可以活多久,人就會活多久。」她輕輕地說。 「對了,雩,妳也十六歲了吧?有對象了嗎?」 「祢終於回來啦?」貓形的女神優雅地走到廳內迎接黎。 「哟,黎,歡迎回來!」燃久伸出手揉著黎的頭髮,陽光地笑了,「地上現在怎樣,有什麼心得嗎?啊!祢沒帶土產回來啊?真是可惜。」 「我……遇到了一個女孩。」黎依舊沒什麼精神,「她說她希望人類消失。」 「哦?」妃由露出頗感興趣的表情走近黎,「真有趣。」 「對了,黎。」燃久忽然喚了黎一聲,「期限快到了,祢沒問題吧?」 「……是的。」 妃由捧起黎的臉,面無表情地端詳著,「祢的聲音變低了,黎。」 雩初次見面時那憂慮的表情再次浮上心頭,黎看著雙手,有些恍惚。 ──到頭來,結局還是一樣啊…… 「啊,下雨了。」少女瞥向窗外,淡淡地說。 從沒間斷,那貫耳的雷鳴在腦中迴盪著,雨水打在地上的聲音彷若大地的啜泣。即使在夜晚也是忽明忽暗,伴隨著閃電的落雷,擾人清夢。 難以察覺的細雨逐漸轉大,然後是那傾盆一般的,打得人發疼的豆大雨點,沒看到的還以為是碎石打在玻璃上的聲音。大水不分晝夜地下著,水勢急得怎麼也來不及排去。雨聲大得掩蓋了世上的一切聲響,世界變得寂靜,寂靜得只有雨的聲音。 終於,人們惶恐了。 然後天頂依然不斷地傳來撼動大地的咆哮。 那響亮的雨,仍舊毫不遲疑地落下。 「以現在來說,洪水是最能滅盡人類的吧?」男神燃久看向地表不斷上漲的水位,面無表情地說,「人類的防護罩再怎麼設計,大概作夢也沒想到要加強抗壓方面的措施吧?」 黎站在一旁看著下界,沒有多說什麼。 「話說回來,這次沒有挪亞在,要保留生物還真是累人吶。」燃久搥著肩膀嘆道。 桌子在男神話音方落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,妃由用力拍了下桌子,「等等!這不是水宮的工作吧?」 「祢是用什麼方法保留生物的啊?燃久?」黎將注意力拉回水宮,扯著燃久的袖子問。 「喔喔!祢想知道嗎?」燃久笑得很開心的樣子。 「燃久!那不是重點!祢幹嘛聽那些混蛋的話去做牛做馬啊?別開玩笑了!」妃由一把揪住男神的衣領,憤怒地咆哮。 「妃由!」黎勸阻般地喚了女神一聲。 「妃由,祢想其他的神會好好做這些事嗎?」燃久拉開女神的手,反問。「其他神不會了解地界的吧?挪亞已經不在了,祢要眼睜睜看著他忍下悲痛守護的東西消失嗎?」 妃由愣愣地看著男神,眼中閃過了一絲脆弱,「別說得好像你很了解他似的!」 女神用力地甩開燃久握著的手,轉過身背對兩人,「王八蛋,人類和那些神都一個樣!」 燃久半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,最後卻只吐出了一句話:「要是挪亞在就好了。」男神別過頭,心情複雜。 黎一直靜靜地聽著祂們的對話,沒有發表意見。 ──挪亞!放我們進去!救救我們啊! 「即使挪亞在也改變不了什麼的,燃久。」黎沉默了許久後接道。 水宮籠罩著陰鬱的氣息,即使是笑聲也顯得僵硬。 那是神對人最後的悲憫。 「雩!」 蔚藍被杯子落地的聲響引進房間,不安地喚了雩一聲。 少女臉色鐵青地跌坐在窗前,直盯著外面的世界。 「水…水位已經快要與城市外的保護罩等高了!」 「你冷靜一點!」蔚藍壓下自己同樣的恐懼,用力搖著雩。 「水……水……」 ──姊姊!姊── ──雩!穿上救生衣! ──爸爸──! 少女緊抱著頭止不住顫抖。 ──我一直都祈禱著…… 「是我!是我的錯啊!」 「雩!冷靜!」 「是因為我──」 「雩!看著我!」蔚藍扯著嗓門大喊,止住了雩混亂的掙扎。 「是我害的……」雩垂下頭喃喃唸著。 「雩,我不懂你的意思。」蔚藍跪在少女身前,由下往上窺視著雩。 「是因為我說了想要人類消失的話才會這樣的,那雨……」 「放心,新聞不是說一切都會好轉的嗎?一定不會有事的。妳要這麼相信,雩。」 少女只是搖頭,那對洪水的恐懼絲毫不減。 ──神震怒於人類的荒淫無度、不知廉恥、不懂感恩,以及不懂敬神,而下旨降下大水。於心不忍的水神因此偷偷下凡告訴唯一有良知的諾亞,要他建造一艘大船,讓世上的其他生物得以生存。 「蔚藍──」 「什麼事?」 少女張口,欲言又止。 「沒什麼。」她搖頭。 ──我一直祈禱著,黎,祈求人類消失…… ──黎…… 「黎,這樣好嗎?」燃久靠著柱子,斜眼看向後輩的黎。 「什麼好不好的?」黎依然盯著下界滿漲的洪水,頭也不抬地回應。 「祢很在意那個女孩不是嗎?」 神咬著下唇,沒有應聲。 「那個城市快要撐不住了。」燃久嘆了一口氣,提醒。 「我知道……」 「不想救她嗎?」 黎遲疑了一下,「想。」 「不去救她嗎?」 又是一陣沉默。 「祢最好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。」燃久拍了拍祂的肩膀,「因為神的壽命是無限的,祢會懊悔到最後的,黎。」 「可是這是不被允許的吧?」擅自救人這種事。 燃久聳了聳肩,「挪亞不是被救起來了嗎?」 「還未離開三十一區的民眾請注意,本區已劃為危險地帶,請盡速撤離,再重複一次,本區……」 「雩!」蔚藍著急地在宛若死城的三十一區內跑著,「雩!回答我啊!」 在疏散的人潮中怎麼就是沒看到少女的身影。 跑了許久後,女孩終於在公園的草皮上找到雩,幾乎是同時發生的,雩頭頂上虛假的天空開始出現裂縫,從裂縫中滲出了水。 蔚藍的臉色瞬間刷白。 ──躲不掉了…… 雩回過頭,驚訝地看著蔚藍,似乎正喊著什麼,但蔚藍聽不清楚。 然後,「天空」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水壓,坍塌下來。兩人同時往上看,那湧入的波濤,在轉瞬間成了唯一看得到的東西。 ──好難受…… ──姊姊!我跟妳說,我以後要賺很多錢,改變這個世界! ──笨──蛋!又不是很有錢就可以改變世界,你以為這麼簡單啊? ──至少可以買很多水,裝灑水系統,讓妳淋個過癮嘛! 「雩──!」 ──有人在叫我?可是,好遠的感覺…… 雨水打在雩的臉上,再度睜開眼,看到的是灰色的天空還有似乎不打算停歇的雨絲。 「唔……頭好痛。」雩掙扎著坐起,環顧四周。 「妳醒了。」不是疑問句。 「黎?你果然──」 「我是水神。」黎沒等雩說完便逕自接了下去。 「神滅世人是嗎?」少女見黎沒有回答,便自顧自地接了下去,「人類都死光了?」 「是的。」 「那我呢?」 沒有回答。 黎有如做錯事的小孩一般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,看不到祂的表情。 就像痛到了極點反而沒有感覺那樣,雩──很冷靜。 少女站起來,拍去身上的灰塵,走向水神。 「抬起頭來看著我,黎。」 水神依言抬起頭,然後冷不防地,巴掌聲響徹雲霄。 「雩……」 「黎,祢為什麼要救我?祢不是要滅人嗎?」雩緊抓著胸前的衣服,溼漉漉的頭髮正在滴水,聲音在顫抖。 「我只是,不希望妳消失而已。」 「我是人類不是?」聽到黎說的「而已」二字,雩不由得激動起來,「既然要讓人類消失,又為什麼要把身為人類的我救上岸呢?神是這麼沒原則的嗎?」 「雩,我不想妳消失啊!」黎緊握著拳大喊。 少女愣了。 雨勢彷彿輝映著身為水神的黎的情緒,突然下得更急促了。 「為什麼,是我?」 「對不起。」 「我不想要留下來!我不要被留下來!」雩雙手揪著黎的領子,「我不是說我一點不想成為『倖存者』嗎?祢到底懂不懂?」 ──如果全世界都沒有人了,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幹什麼? ──彷彿背負著十字架一般,痛苦的活著,犧牲了所有的人活著,這樣有什麼意義呢?挪亞……究竟是怎麼想的? 蔚藍被水淹沒的景象浮現在腦海,雩不禁落下淚。 ──姊姊!我跟妳說,我以後要賺很多錢,改變這個世界! ──笨──蛋!又不是很有錢就可以改變世界,你以為這麼簡單啊? ──至少可以買很多水,裝灑水系統,讓妳淋個過癮嘛! ──說你笨你還不承認,別把我當白癡啦,想淋雨我不會自己去賺錢啊?也不想想你的數學是誰幫你補習的。 ──啊!對了,姊,妳現在在學什麼啊? ──說了你也聽不懂吧?三角函數啦! ──喔喔!好高檔的樣子! ──等你老了也會學到的,到時候看你還會不會說它高檔。 ──到時候妳會教我不是嗎?我以後一定會變得很厲害的! 可是,沒有以後了…… 「黎,我就算活著,早晚也會死的,祢要這樣一直玩下去嗎?」雩背對黎問。 「我……」 「我不懂神到底為什麼要滅人,可是,我很難去原諒讓人消失的神啊!」雩哭喊著,「如果人類不繼續破壞世界,就無法生存!所以我討厭犧牲世界的人類!但──」 ──我卻又是如此地…… 「如果這是神對人的憤怒、對人的懲罰!又為什麼赦免了我呢?黎!」 「雩!妳為什麼不去體會?為什麼不試著去體會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把你拉上來的呢?」黎從後方抱住雩,頭倚著少女的肩膀。 「祢自己說,我為什麼要懂呢?」 少女轉過身撥開神環著自己的手臂。 「如果不管幾次祢都要救我的話,就由祢,親手結束這一切吧,黎。」 「我不想要妳消失,雩。」黎花了不少時間才從震驚中恢復,聲音完全止不住顫抖。 「黎。」 「我不要妳死去啊!為什麼會孤單?我就在妳的身邊啊!雩……」 ──你跟我……挪亞,是不一樣的不是嗎? 挪亞的船上有八個人,大水退後,挪亞一家在沒了別人的大地生活、繁衍,成為現在人類的始祖。然而事實並不像聖經那般美好,後來,最親近的人們也一個接著一個的倒下了,只有不斷被神救起的挪亞,默默地活了六百多歲,只有挪亞而已。 「這樣有意義嗎?」雩不帶一絲情感地回應,「我們都有自己的歸處啊。」 黎搖頭,單手掩著面,說不出話。 「我並不是特別高貴的人啊,如果也一樣帶著一身罪孽的我苟活,其他人也會不服的吧?」 「妳不會害怕嗎?」 「我很怕啊。」 「那為什麼……?」 「我是很怕死沒錯,祢大概不知道要自己捨棄唯一存活的機會,我有多麼的掙扎吧?可是──」雩出人意外地露出了堅定的微笑,「這才是正確的吧?」 「我不能──」 「黎,祢不會忘記我不是嗎?」 「忘得了嗎?」 「如果不管幾次祢都要救我的話,就由祢親手結束這一切吧,黎。」雩的笑容似乎變得有些扭曲。 「由祢親手結束,然後永遠不要忘了,是祢『親手』殺了全人類。」 ──人可以活多久,人就會活多久。 「黎。」 神,不對,「男神」黎跪在岸邊,任憑落下的大雨打在自己的身上,雨水與淚水和著流過臉頰,滴到了地上。 「黎,祢只是做了選擇。」妃由隨手一揮,讓雨勢轉小,「神是不死的,祢想就這麼懊悔到永遠嗎?」 那句話,彷若亦是對自己說的一般,妃由自嘲般地笑了。 ──挪亞,其實是很痛苦的吧? 「抬起頭來,黎。」燃久在最後一滴雨水落下時開口喚了黎。 那烏雲散去的天空,就像是被連日的大雨洗淨了一般,明亮得刺眼。 乾淨的蔚藍色覆蓋著整個世界,耀眼的虹霓分別跨過兩邊的天際。 海天一線。 「雩……」 神悲傷地呼喊那令人心痛的名字,然後,少女輕輕唱著的歌又再度迴盪在耳際。浮現在神腦海的,是雩笑得好不開心的燦爛的笑靨。 蔚藍色的天 翡翠般的青山 山澗中的流水聲潺潺 回憶起兒時 在這美麗家園 常常獨自徜徉百花間 啊我的家園 我那山腰上的家園 每當我歡欣、悲傷或厭煩 你總叫我無限的懷念 斜陽向西墜 蜻蜓池中點水 山間小鳥邊叫邊飛 每當月初昇 吹來陣陣香味 常見流星劃過銀河界 在遙遠的水平線上,一隻方舟悠閒地停在水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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